周延儒的胡须剧烈地抖动了几下,正要出列驳斥,却见崇祯帝已然颔首:“准奏!着都察院左都御史、锦衣卫指挥使,即刻协同办理此事。”皇帝的目光落在顾昭身上,带着审视与倚重,“顾卿,你也一同参与。”
散朝时分,顾昭在殿外丹墀下与周明远狭路相逢。那位工部员外郎,昔日油光水滑的面皮如今一片青黄,见了顾昭,只仓促地拱了拱手,宽大的袍袖扫过阶前积雪,留下几道凌乱歪斜的痕迹。
顾昭望着他近乎仓皇的背影,指尖在袖中轻轻捻过张凤仪今晨递来的密报——李崇文昨夜,已遣了三名家仆,快马加鞭,往南边去了。
是夜,李宅后巷的看家犬陡然狂吠不止。
张凤仪率二十名精悍锦衣卫翻墙而入时,正撞见李崇文在书房里手忙脚乱地焚烧文书。跳跃的火光映着老人惨白的脸,他看见绣春刀冰冷的寒芒,手中的纸灰簌簌抖落,沾污了身上华贵的锦缎马褂。
“你……你们胆敢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李崇文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尖利。
“李大人,”张凤仪一脚踢开那犹自冒着青烟的炭盆,几点火星溅上李崇文锃亮的靴面,“您昨日差心腹送往苏州顾老爷的密信……此刻还在您书案暗格里躺着呢。”他逼近一步,声音如铁,“顾昭顾大人有请,劳您移驾诏狱——喝杯茶,叙叙旧。”
诏狱偏厅,灯火昏黄。
顾昭的目光落在那封被呈上的信笺上。
洒金宣纸上字迹潦草却清晰:“新政如虎,势不可挡。当速联三吴士绅,共阻粮税改制!建奴处,张某已遣人密告,待春融冰消,边关或可有所呼应,以分其势……”
信末的落款处被粗暴撕去,只残留半个墨迹淋漓的“温”字,如同一个狰狞的伤口。
“大人。”张凤仪奉上一盏热茶,“李崇文吐口了。供认那密林中现身的神秘人,是顾氏家主顾秉谦的族弟顾成德,随身带了十万两通兑银票,意图贿赂沿途关卡,营救温体仁。”
顾昭捏着那薄薄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已停歇,清冷的月光透过铁窗棂,恰好落在“建奴呼应”四个字上,白惨惨的,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孙承宗昨日的话语犹在耳边——雪水渗进砖缝会冻裂地基。而这信中轻描淡写的“建奴呼应”,只怕是要掀翻整个大明王朝的房顶!
“查!”顾昭的声音冰寒彻骨,“彻查顾氏在京城的所有产业、货栈、钱庄往来!另外,让……”他顿了一下,似乎想通过谢府递话,又觉不妥,“不,暂缓。”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小斯略显急促的通禀:“顾大人!门房有您一封急信,说是……江南加急送来的!”
顾昭接过那封素白无纹的信函,目光落在封口处——一枚小巧的青玉印章压出清晰的印记,莲花纹样中,一个秀逸的“筠”字清晰可见。
谢灵筠……顾昭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前世两家宿怨纠缠,势同水火,今生此人却成了他布局江南的一着暗棋,命运之诡谲,莫过于此。
这位谢家嫡女,可是出了名的七窍玲珑心。
他捏着这封来自江南的信,望着窗外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际,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冽而复杂的弧度。
该来的风浪,终究是避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