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潮湿的屋子里,不存在油菜花的春天。
小昔草畏怯地站在墙角,看着那个一脸颓唐的继父,一边喝酒,一边吃花生米。她手指抠紧了衣角。不敢说,生怕会遭一顿毒打。那个时候,妈妈才离开不久。继父的怒气还在,动不动就拿她出气。
最经常听到的一句话:“死丫头!你妈妈再不回来,我就打死你!”
他养了一根很粗很结实的木棍。用来打人很痛。在这拥挤的小屋里,小昔草最害怕继父,然后就是那根木棍。它明明没有眼睛,却瞅得她心里发慌。它明明没有嘴巴,她却每天夜里被它的咆哮声给吓醒。它明明被她偷偷削细了一些,可她却依然感到被它打得很痛,一条伤痕往往能保留一辈子也不褪。
那次,她没敢说春游的事情。当同学们回来七嘴八舌地谈论那里美丽的景色时,小昔草就安静地倾听。她觉得他们描述得多么生动呀,她仿佛就能感到无数的蝴蝶在身边飞舞,它们拥有那么强壮又美丽的翅膀,令她羡慕。
如果能成为蝴蝶,她就能飞出那个屋子,飞出这个城市,满世界地寻找她的母亲。
第二年,学校又组织春游。小昔草已经不打算将这件事跟继父说了。
只要等同学们回来后描述那里的风景,她就觉得足够幸福。
她的同学们小小年纪就去过很多美丽的地方。她们手舞足蹈地,说一个地方的美丽。坐在一边的小昔草,一直好想问,哪里是什么地方?是不是很远?是走路呢?还是坐车?
她一直以为,全世界小得只有一个广州城那么大。所有的景物都装在这个城市里。
井底之蛙。她就是那只可笑又带笨的青蛙。
做不成蝴蝶,只能做一只整天困在井底的青蛙。
于是,当吉他少年在寄回来的明信片里说起那些连名字也没听说过的城市时,这只小青蛙就迷糊了。
从小就以为珠江是中国最大最出名的河流,而黄河和长江是哪个乡村的小河流。
当经年停下单车,从报纸摊买了一张中国地图,昔草才发现广州只不过是地图上很小的一点,缩在最南部的纬度里。她听到经年说,广州到上海很远,乘火车也要几日几夜。如果走路,则是数年数月的量词了。
她把地图摊在双膝上,移动着手指,一个个地寻找着吉他少年走过的城市。
影子纠缠着阳光。两双脚,布鞋与运动鞋,紧紧相依,并不寂寞。
雨后街上的水分缓慢地蒸发为气体,沿着上升的光轨,重新回到天空的怀抱。
“他到这里了。”
昔草兴奋地按住上海的那个小点。喜悦而青春的脸庞,眼角延伸出快乐的纹路。
“是呢。到上海了。”他对她说,他有个亲戚就住在上海。初中一年级时,他去过那里一次。在东方明珠的塔顶,他看见整片城市,满是孤寂。
昔草就仰起脑袋,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像小学时那个没有钱去春游的小女孩,再度迫切地想知道一个城市的风景。
她聆听的表情显得十分安静,经年甚至不忍说得太大声,打破她脸上的幻觉。可是,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记忆已经变淡。况且,他那时只去了很少地方。简短的见闻,只能仓促地用记忆拼凑完整。
说完了。她依然在催促。
“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吗?还有的。可是他没走完那个城,也就说不出来。